以下是大二時採訪親愛的外公的報告.
六七年後讀來特別回味.
主題:宣揚大東亞帝國理念遠走南洋
~外公的生命歷程
課程名稱:媒介與社區
指導老師:潘國正
學生年級: u900916 電機05級 孫逢佐
E-mail:u900916@oz.nthu.edu.tw
基本資料表:
受訪人姓名 周耀杏
受訪人出生地 新竹縣湖口鄉
受訪人籍貫 台灣省
受訪人年齡(出生年次) 88歲,民國三年(1914)
受訪人學歷 新竹中學校畢業
訪問時間 91/11/30
訪問地點 楊梅大舅家書房
受訪人與訪問者關係 外公與外孫
年份 大事年表
1914 出生於湖口奔坡下，父親周其習，母親戴錢妹，家中務農。
1922 就讀私塾，私塾由堂伯教授課程。
1925 就讀湖口公學校。
1930 以第四名佳績考取新竹州立中學校。
1935 畢業於新竹州立中學校。
1935 考取新竹州立吏員養成所。
1936 第一名結訓於吏員養成所，第一志願至湖口庄役場擔任書記。
1937 被新竹州廳派去日本各地神社祭拜並至伊勢神宮迎大麻回台。
1938 被庄役場助役(副庄長)主動聘請至湖口製茶株式會社擔任會計。
1940 總督府來函被派去海南島，擔任當地政務部第一課宣傳情報員。
1945 日本於二戰中戰敗。及時取消一次危險性的調查任務。
1946 由友人雇一艘二十來噸的漁船回台。
1947 與妹夫在中壢做飼料生意。
1948 因生意失敗，由友人介紹至花蓮光復鄉農會當總幹事三個月。
1949 因媒妁之緣與外婆在奔坡下老家結婚。
1950 由友人介紹至台北於市場當任課員。
1950 長女出生於楊梅奔坡下。
1952 次女出生於台北中山北路住家。
1953 長子出生於台北長安東路住家。
1956 次子出生於台北林森北路住家。
1979 由台北漁市場業務課長職位退休。
◎ 出生於茶香世家的耀杏~
耀杏出生於民國三年，父親周其習，母親戴錢妹。家住湖口庄崩坡下。那是個適合種植茶葉的山坡地形。家中有自己的一塊土地種植茶葉販賣，父親種茶，母親處理家務。耀杏排行家中老大，下有四位弟弟、三位妹妹。(排行二、三、五的是妹妹)
◎ 啟蒙教育~
耀杏八歲進私塾學習，當時私塾中的課程是由堂伯所教授。當時的課程有，三字經、漢文等…當時上公立小學的年齡並不一致，因此十一歲耀杏才進入湖口公學校就讀。每天天未亮帶著母親準備的便當，和同年紀的三四個堂弟們步行至六公里半外的湖口公學校上學。當時所有的小朋友幾乎都沒有鞋穿，必須打著赤腳在石子路上步行，當然耀杏也不例外。耀杏記憶中，當時的湖口公學校，校內的校長是日本人，校內老師有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三分之二是台灣人。學生來源全部是台灣小孩。日本小孩就讀的是新竹小學，因為當時的日本人都居住在新竹郡較多。
就讀小學時的耀杏是校內的田徑隊。一年一度的校內運動會田徑比賽總是第一名。每天下課後要練習跑步，老師特別疼愛他，一起練習的同學中只有他在練習後可以得到一顆白煮蛋當作獎賞。每天練習完總是天色昏暗堂弟們早已先行回去，一人獨自步行回家。
田徑是耀杏的強項，五年級他參加新竹州運動會的接力比賽，隊友是關西郡、新埔郡、新竹郡(新竹小學選手，唯一的日本人)郡冠軍選手，當然耀杏是湖口郡的冠軍代表。當年他們在四百接力、八百接力的項目拿下了兩面銀牌。當時的棒次耀杏跑最後一棒衝刺棒。不只是運動上的傑出表現，一到六年級耀杏總是擔任班級班長。
◎ 優異成績進入新竹州立中學校~
公學校畢業後，耀杏在校成績優異，總是班上前三名。當時公學校畢業後升學管道有高等科或是中學校，高等科是兩年的學程中途可以直接考中學校，中學校則是五年的學程。公學校校內成績優異的同學老師會帶領去新竹州考中學校，當時耀杏的老師帶著班上前四名的學生到新竹州考試。耀杏提到當時考試規則的不公平，新竹州立中學校錄取一百名學生，其中五十名是日本人五十名是台灣人，若是台灣人考試成績優於日本人，但卻是台灣人排行五十以外仍然不能錄取，而報考人數台灣人總數三百多人，日本人則只有七十幾名。但是耀杏最後仍是以總成績第四名的佳績進入新竹州立中學校就讀，當時的前十名全部是台灣人。當時考試的科目有國語(日語)、漢文、數學、作文等…
一年級時耀杏跟同是學長的堂叔租一間房子住在學校附近，由於之後家中沒錢就搬至舅舅家住，舅舅家相當於現在的新竹工業區附近，上學則是騎腳踏車到學校。二年級之後又搬至姑婆家住，姑婆家在富岡火車站附近，這樣上學就比較輕鬆了。只要由富岡火車站直達新竹火車站再走路至學校。這樣通勤的方式一直到畢業。耀杏回憶起在中學時期，學校內的學長學弟階級制度分的很清楚，五年級生在校內或校外就像皇帝一樣。平常學生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手再冷也不能插口袋，其實制服褲子也沒有口袋。不能單背書包，一定要跨過脖子。不能隨意進電影院看電影，內衣一定要是白色的種種現在不可想像的規定。
他記憶中同班有兩個死黨，當時其中一位有一角錢，他們下了課跑去城隍廟叫了三盤炒麵大快朵頤，剩下一毛錢買了包花生當零嘴。這是當時耀杏感到最偷偷摸摸的一件趣事。當時中學校每年班上總會留級八九個學生，最後五年級畢業通常一班約四十六個左右。
約二三年級時，日本皇太子到新竹巡視，當時耀杏在火車站被要求要低著頭等皇太子的列車經過才可抬頭，再次展現了皇家的高高在上。回憶起當初耀杏班上畢業生中四十六個有十三個之後當了醫生，有的進入台灣帝國大學醫學部，有的進入台灣醫學專業學校，有的直接到日本就讀醫學院。當初班上的同學有一位今天有名的宋瑞樓院士(竹東人)，台灣肝炎研究上有相當貢獻的中研院院士。前三年耀杏和宋院士還一起參加同學會。當初的社會日本人通常是唸文組較多，因為要當官員。台灣人大多有能力都去唸醫科，當醫生賺錢。由於家境不允許耀杏無法再升學。
◎ 生平第一份工作~
畢業後為紓解家中的經濟壓力，耀杏翻了報紙便報名新竹州吏員養成所的考試。考取後便隨著一批三十五人進去受訓，當中的訓練課程有珠算、經濟、衛生、劍道等課程。養成所的位置在南寮。印象深刻的是每天早上所有的受訓人員，要到海水中向著東方朝拜日本天皇，口中要喊著”日本天皇萬萬歲”的口號。養成所當中只有一位台籍勸業課長(教授畜牧業概況)名叫李讚成，總是會說著，李讚成我不贊成的笑話。
六個月後耀杏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並選擇回湖口庄役場擔任書記職位，由於是第一名畢業享有三十二元日幣的薪俸(其餘人只有三十元日幣)，當時一頓中飯只有一角五的費用。書記工作之餘，會到現在的電影博物館看電影，或是到南寮觀賞別人游泳。
◎ 突如其來的日本行~
在擔任書記的職位時，因為當時每年全台五個州三個廳及總督府(台北州、新竹州、台中州、台南州、高雄州、台東廳、花蓮廳、澎湖廳)必須各派兩位代表共二十位到日本各地神社拜拜，公費支出，一位竹中的學長也在其中。為期二十多天的日本行，最主要目的是到伊勢神宮迎接大麻神回台。杏耀回憶在日本的期間很多防空演習，回來台灣之後才知道當時是快要戰爭了。在基隆港搭船到日本橫浜港的三天航行中，每天早上仍然要向東方參拜天皇。
回台後，庄役場的助役主動邀請耀杏擔任他新開的湖口製茶株式會社會計職務，因為當時公司是新開幕，所以很多來往總督府的公文總是要耀杏一手包辦，幾乎什麼都做。當時耀杏二十三歲，家中種植的茶葉也有一部分銷售給製茶場。湖口製茶場的茶葉銷售到日本東橫株式會社，這家公司同時也建造東京至橫濱的鐵路幹道。
◎ 爲生命添加色彩的海南島六年~
過兩三年，昭和十五年，總督府來信指派耀杏要到海南島。約是當年的九、十月。從新竹搭火車隨行的有二十餘人，接著往北行至基隆搭船，再往南至高雄靠岸，最後直達海南島，行程約三天。
船上遇到了高中的英文老師，當時老師說可能政府要派他到需要講英文的地方，之後才知道是要到新加坡。到了海南島，耀杏進入海口政務部第一課宣傳情報員，一年多後轉調到海南師範學校教授海南話、海南島的地理環境、風俗民情。因為當時師範學校的學生來源是，日本或是台灣畢業於中等學校的學生。師範學校畢業後就可到當地擔任校長。之後幾年由於戰火激烈，船隻無法到達海南島，學生來源轉而海南當地的老師(海南人)進入師範學校，耀杏教授日本話。
在海南島的前一年半有跟家中通信，之後也因為無法傳達信件而斷訊。
在師範學校的時期的耀杏有個小戀曲，在一個飯局裡耀杏認識了友人(憲兵隊翻譯)的妹妹，其女子是畢業於新竹州立女子高等學院，之後隨兩兄長到海南當任記者。當時耀杏住著偌大兩層樓的宿舍，宿舍有一部大鋼琴，女記者周日總會帶著一本書其中夾著情書到耀杏家彈奏鋼琴，共度美好的假日時光。
在師範學校教書的日子，十分愜意，薪俸高，平常經常到五公祠看書，晚上到四牌樓吃海南雞。
當時師範學校校長本來是台北二中的教頭(教務主任)，十分照顧耀杏，當時學校裡只有耀杏一個台灣人老師，而校長尊稱耀杏為先生，而其他日藉老師只稱為君。之後學校關閉，耀杏跟隨校長到海軍海南特務部政務課第三課擔任課員，而以前的校長擔任課長。當時部內兩三百人每天要朝會，部員喊口令，課員當升旗手，另有雇員收旗繩。當時仍只有耀杏是台灣人。
第三課辦的是教育，也因此耀杏牽扯進一件危險的調查案。當時有一位從台灣嘉義農校畢業之後到海南師範就讀，畢業後在海南鄉下當校長，因為當時的教育人員要住在軍中比較安全。而由於是二戰末期，日本兵嚴重不足，在台灣利用警察的名義調度許多台灣人到海南當士兵。海南海軍當時有一半以上的人員是台灣人。但是在軍中台灣人仍然是被日本人欺負，當時那位校長看不過去，帶動台籍士兵在某個夜晚把日本兵幹掉，並帶著武器到附近的山區投靠中國軍。也因此上級派一位日本人和耀杏到山區調查此事，由於此調查危險性高。必須先到嘉積本部調度戰車保護進入山區，就在耀杏到達嘉積本部時，部長剛接獲日本戰敗的消息，因此馬上取消了這次的調查任務。耀杏當時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呀!
日本戰敗後，耀杏把當初所做的移交名冊移交給中國人便馬上離開軍隊。耀杏有個台灣友人當時在海南島戰後接收了海口酪農場，其中有五十頭牛，並聘請耀杏擔任總務。耀杏在酪農場工作了一年多。那時的耀杏雖然在海南島的生活很舒適但仍然思鄉情怯。剛好在海南島的台灣拓殖株式會社擔任司機的友人，可以幫耀杏雇到一艘約二十噸的漁船回台，耀杏二話不說的付了船資，等待開船的日子。記得當時船隻是從一個河流慢慢至河口出海，當時許多付不了船資的人用游的接近船隻想要攀爬上船。但是船長利用木棍敲打他們使之落海，回想起來慘忍至極，但是船隻只能容納八十人，當時那位女記者也在船上一同回台。
回台的路程也沒有這麼順利，途中因為舵壞了而到雷州半島修理，又前往澳門停留一個月換船，在澳門的那一個月和耀杏隨行的兩人靠著耀杏身上的一塊金子過活，說起那塊金子是當初耀杏去探望第三課課長時課長所贈予的。也因為課長的照顧讓耀杏在澳門可以過日子，停留了一個月後前往汕頭最後在台南的安平上岸。回憶起一個月半的航程，經歷了在海南六年的沒遇到的颱風，忽起忽落的海水使船淹沒於浪與浪間，至今心有餘悸。途中還遇到中國海賊，船長便叫船上的男人穿著軍服嚇阻海盜，女人把身子壓低以免暴露，才得以避免劫難。
安平港上岸後，在台南過一晚，隔天火車直達楊梅先到親戚家在叫人接到奔坡下，才歷經六年第一次再度踏入家門。回到台灣的耀杏當時三十二歲。
◎ 回到台灣一切重頭開始新生活~
回到台灣的耀杏和妹夫到中壢作飼料生意，過一年因為二二八事件全台社會動盪，飼料生意也無法再營業。之後回楊梅做生意失敗，經由友人介紹前往花蓮光復鄉農會當總幹事，但是由於當時的東部十分荒涼偏僻，耀杏擔任了三個多月不習慣，辭掉工作回到新竹。回想當時的台灣，耀杏認為在海南島的發展進步許多，當時在政務部第三課有十一人，就聘請了二十三個海南人負責打點裡外。回台灣的生活是不可比擬。三十五歲那年，媒妁之緣認識了並交往了一年之後迎娶劉完妹小姐，長女在耀杏三十六歲那年出生於老家奔坡下。那年，在海南擔任酪農場場長的友人回台，並聘請耀杏當台北漁市場課員。擔任課員期間，有一次被一位外省人騙了一筆債務，因此外婆需要在長安東路家門前擺攤賣魚貨。在魚市場一直擔任到業務課長，六十五歲退休。耀杏回憶起退休當時，所有的魚販以及市場幹部在北投設桌宴請耀杏，可見耀杏在漁市場服務所受到的肯定。各課長又各自辦送別晚會宴請耀杏。退休後兩年，住所從林森北路搬至永和市。直到民國七十六年隨大兒子毅明搬至桃園楊梅住所。目前的居住地離當初的老家奔坡下距離不遠，許多宗親仍在那裡居住。
◎ 後記:訪問後的感想
小時候因為媽媽是嫁往南部，所以幾乎一年回外公外婆家一兩次。接觸並不多，小時後也比較無法跟他們聊天。去年考上了清大之後，離楊梅相對近許多加上年紀較長因此想多跟老人家們聊聊。
多多少少我知道外公經歷豐富，從他的談吐總認為他是個文人。小時候寫給我的信，文字是這麼的端正，用詞也是鏗鏘有力。但經由這次訪問我可說對於他的生命有了完整的了解。七八小時的訪問，我盡可能的完全轉化為文字敘述出來。訪問當中，外公的神情是多麼的有自信，對於自己生命中的每個音符的記憶這麼的清晰，他不斷的想要在這七八個小時內演奏出每個音符，完整的讓我回味他多彩的生命經歷。而我是多麼的幸運可以有機會接觸到跨越三代，參與台灣世代交替的人物，而他是我最親近的外公。我相信他對自己生命中的每個音符的清晰來自於他對自己每段生命的認真。外公是個溫文儒雅的人物，他的個性造就了他在外來政權中受到日本人的尊敬，台灣人的愛戴。
我對於外公在海南島的戀曲有多訪問了一些，似乎是問八卦，哈哈!外公告訴我在那位女記者回到台灣頭份沒多久因為肺結核因病去世了。當時約三十幾歲的妙齡，十分惋惜。當然這段歷史似乎也沒讓我外婆知道。
最後很感謝老師的這份作業讓我更充足的時間以及目的來深刻的體驗外公的生命歷鍊。我認為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以是一則可歌可泣的故事，我們應該盡可能的把它紀錄下來，更何況我們的親人經歷了我們前所未有的時空旅程，這部分是我們所來不及參予的，但是經由一個長者的口述我們可以彷彿親身體驗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個經驗。要是我有更空閒的時間，我要更詳細的採訪生命經驗豐富的長者，這次人與人的接觸是我前所未有的新體驗，這在我們這個世代是很少存在的。平常與電腦接觸的時間相對的多。甚至都忘了怎麼跟親人交談。但往往最令人感動最令人刻骨銘心的卻是透過話語藉著眼神的訊息傳遞。這是再先進的科技都無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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